一路跟着他走过院落重重,侍卫林立,却静得呼吸可闻,一步步像走在自己心上。祁凤翔在书房,祁泰报了进去。苏离离走进那开间的三进大房时,祁凤翔正在写着一个什么东西,专注而忽略她;落完最后一笔,方搁下笔,手抚桌沿抬头打量苏离离。
良久,他道:“你坐。”
苏离离依言在旁边木椅上坐下。
祁凤翔眼睛微微地眯起来,是她见惯的深沉莫测与fēng_liú情致,不辨情绪地开口,“还在为于飞的事难过么?”
苏离离点头。
“你可知道你今天是怎样凶险?倘若被人发现,我也护不住你。”祁凤翔平静之中有着摸不透的情绪,话却说得坦率而坚执,“我愿意对你好,不会害你。前提是你要懂事。很多事你不能接受也只能接受。”
苏离离有些松散地倚在扶手上,像出离了世情的繁复,反是冷静的梳理:“我却不一样。我在意很多人,在意言欢,在意于飞。这些人在你眼里可能不算什么,但是我不愿他们受到任何伤害。尤其在我相信了你,你却来伤害他。”
祁凤翔眼神闪了一闪,似流火的光芒,静静笑道:“你可真是善良博爱啊,难怪今天那个大太监要因你而死了。”
苏离离黯然摇头,“……我不是来和你冷嘲热讽的。”
他沉默片刻,注视她道:“好,我也不想这样。于飞的事我是答应过你的,即使我这次真的救不了他,我也希望你不要难过。我确实尽力了。”
苏离离打断他道:“我们不说这件事了好么?”
“好。”
一阵突兀的沉默抢入二人之间。
半晌,祁凤翔无奈地笑,“算了,我不该说这些。”他站起来走到她椅边,伸手给她,“你也不要闹了。”
苏离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扶着他的手站起来。祁凤翔的手修长而温暖,骨节正直,左手虎口上的小伤痕,如一点朱砂痣揩拭不去。伤口虽小却刺入筋脉,穿透虎口,即使痊愈,也能摸到皮肉下的硬结。
苏离离抚着他手上的皮肤,道:“你的手经常杀人,为什么却没有血腥气?”
祁凤翔似微微思索了一下,道:“因为杀了人可以洗掉。”
苏离离拇指摩着那伤痕,问:“你那次为什么要扎自己?”
祁凤翔被她一问,忽然露出一丝恼怒与窘迫,却觉她摸在自己手上温柔缱绻,低沉道:“那天你在船上还没醒的时候,我坐在那里想到底要把你怎么样。我想了很多恶毒的法子,可以让你生,让你死,让你生不如死。然而我最后放过了你,扎这一下是要当作告诫的。”
“告诫什么?”苏离离问得很轻,怕声气儿将这答案吹散了。
他眼仁犹如墨玉一般内敛深沉,“告诫自己浮世之中有许多诱惑,但需明白要的是什么,就不可轻易动心。”
苏离离缓缓抬头看他,“有用么?”
祁凤翔有些危险地笑,“有用得很,你要不要试试?”
苏离离摇头,“我不试了。”
他狭长的眼眸看不出是喜是怒,“你怕烧了手。”
他果然是听说了那句话的,然而她也摸到了这个伤痕。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定在心里,有种残败的平衡。苏离离此时想到于飞惨死的样子,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。她手指微微的凉,而泪滴淡淡的暖,落在他的手上激起差异的触觉,将他的情绪搅起微澜。
祁凤翔伸手抚上她的脸,将她头抬起来,有些愕然地看她流泪的样子。手摸着她眼角,忍不住低声道:“其实于飞……”
言未已,祁泰在门口急急地报了一声,“主子,魏大人来了。”
祁凤翔神色一整,对苏离离道:“在这里等我一下。”
约过了盏茶时分,他才匆匆回来,看一眼夜色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苏离离摇头道:“你忙吧,不送了。”
祁凤翔却执意把她送到棺材铺后角门边。苏离离转了身站住,望着他却不走,有些出神。
祁凤翔看她这副样子,轻笑道:“我以前看得透你,现在却有些看不明白。”
常言道当局者迷,若是看不清一件事时,必是不觉间已陷入其中。
苏离离盯着他衣服上的暗纹,像定陵墓地里初见他时泛着的暧昧丝光,“我进去了,你也回去吧。”
她开了角门,迈步向前,身影消失在门扉后。
祁凤翔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后,走入长街夜色。
苏记棺材铺开业数年,卖过的棺材遍及京城。这里住过程叔,住过木头,住过于飞……死者往矣,生者无讯。苏离离拿着手中的纸条,默默看了一阵——不要相信祁凤翔。清峻的笔墨就像那年救他时的倔强,如同一首悠扬平仄的曲,倏然弦断声竭,隐没在乱世浩淼之间。
她看着那张纸在手中燃起,飘落在地上化为灰烬。火光一闪,灭了。她想留下一点什么,却不知留给谁,情知祁凤翔必然会看见,她只简单写道:“我走了。”将那张纸折了三折留在枕上。
当晨曦透出第一缕光时,苏离离换上以往的男装,仿佛如往常到南门边木材市场看木料,沿着市场转了两圈,越过河边拱桥,走出了人流熙攘的京城南门。
前面的路也许荆棘遍布,但她已无可失去,故而无所畏惧。
第九章 似是故人来
正是十二月严冬,越往南走却越暖和。苏离离从京城直下徽州,她曾听祁凤翔说过,祁氏现在无有南